[馬來西亞] 黃義忠／「惡搞」背後的天與地

馬來西亞的「惡搞」作品日趨繁多，逐漸成爲抒發己見、揶揄諷刺時事的另類媒介，跟主流媒體被政商財閥操控，無法善盡監督有關。不是所有惡搞都稱得上是藝術，但肯定的是，不少惡搞都是幽默抵死、有批判意識，或最少是讓民間出出氣的創意聲音。杜絕了惡搞，世界會灰色、沉悶許多。在保障作者版權利益的同時，如何予網民在二次創作上豁免，胥視各界體現保障言論／網絡自由與創意發展之努力。公仔箱論壇3 z& b( P; O2 ?

馬來西亞網民發揮最近無限創意，例如將霸凌長者的「抓狂姐」，惡搞為「汽車防盜鎖模特兒」（圖1），在這之前，還修改吉隆坡時代廣場前路段發生地陷的照片，置入日本咸蛋超人打怪獸（圖2）、世足賽咬人的蘇亞雷斯頭像，諷刺路陷並非工程意外，而是這些「人物」所造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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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網絡瘋傳的還有傳統媒體不敢刊登的「惡搞」照片，即把首相納吉和其夫人羅斯瑪的頭像，移花接木到地陷的巨坑中。據媒體報道，網民以路陷事件開玩笑，激怒了消拯局。後者在臉書發表措辭强烈和憤怒的貼文，抨擊不負責任的網民嘲笑、戲謔消拯員的工作。2 y' c- Y& u7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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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改圖（照片、海報）、改視頻（電影、連續劇、廣告）外，改流行歌曲也是馬國網民近年來「惡搞」的素材。一群以陳光忠（改詞／翻唱）爲首的網友（改詞／翻唱）（《光忠時事靚搞歌曲》），把不少原創歌曲的歌詞本地化，藉此諷刺時弊。如將林俊杰的《她說》改成《那雞說》，嘲諷MH370飛機失聯事件、將鄭伊健等人的《友情歲月》改成《燕燕歲月》，諷刺前旅游部長黃燕燕數度遭出席者以「No」回應她的「Yes」事件。點擊率最高（高達8萬人）的「惡搞」歌，則屬改編自陶晶瑩《姐姐妹妹站起來》的《Listen Listen Let Me Speak》，藉此對「Listen」姐莎莉法在大學論壇中傲慢無禮地阻止發言，還重覆十多次的「Listen」（聽我說）作出批評。最能道出小市民在百物上漲後生活壓力的「惡搞」歌，非莫《Kangkung》莫屬，改自王力宏的《你就是我的唯一》，調侃納吉發表通心菜價格下降的言論，以下爲部分歌詞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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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副歌）Kangkung 你就是我的唯一
唯一跌價的東西
跌價談何容易
Jib哥問你爲何Tak Puji
一直批評政府多不公平' ?# z' k% w0 B" _
難道要感激你
Kangkung 跌價我們要學會感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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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解讀照片或影像中，觀看者不是單純被動的接受者，而是積極的意義製作者，他們會利用各種工具（根據過去的知識/經驗）來觀看照片／影像，並賦予它們意義。若懂得「惡搞」歌詞／文本的社會脈絡，人們很快就能理解它要表達的訊息，甚至能產生共鳴。在地陷事件中，有網民還合成了一張「一個橘橙色的女性手提袋，從天而降到路陷大坑中」的照片（圖3），到底這個手提袋的主人和地陷有何關聯？關心馬來西亞時政者，只要稍微運用想像力，不難找出作者背後要影射的事物以及企圖。# Q) o- D2 D3 ?- X8 J) A$ m" N1 b, 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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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據維基百科，「惡搞」（spoof）是網上流行語，指對嚴肅主題加以解構，從而建構出喜劇或諷刺效果。在視覺藝術研究裏，也有類似的概念，稱之爲「挪用」（appropriation），指的是未經同意而將某物取為己有，文化挪用則是「借用」和改變文化産品、標語、影像或者時尚元素的一種過程，從古至今許多藝術家挪用特定的藝術文本或流行文化，做出自己的政治陳述。比如，美國藝術大師安迪華荷（Andy Warhol）「挪用」了瑪麗蓮夢露和毛澤東肖像（圖4左）進行二次創作，達達主義先驅杜象（Marcel Duchamp）則「惡搞」達文西的《蒙娜麗莎》畫作，畫上兩撇小鬍子（圖4右），深具揶揄意味。

此外，爲了宣傳1988年一場名為「吻入」（Kiss in）的示威遊行，紐約藝術團體「大怒神」（Gran Fury）製作了一幅兩個女人即將接吻的海報（圖5），以消除人們對「接吻會傳染愛滋病毒」的迷思。海報里那句「讀我的唇」（Read My Lips），是「挪用」美國前總統老布什（George H. W. Bush）的競選口號：「讀我的唇，不加稅」（Read My Lips No New Taxes），藉此指責總統的同性戀恐懼症，不敢面對愛滋病的嚴重性。
馬來西亞近期出現大量的「惡搞」作品，或許跟主流媒體被政商財閥操控，無法善盡監督有關。電視臺不僅容不下較長久的政論節目（過去不同電視臺製作的時事評論節目都面對停播的命運），更不被允許產製如《香港電臺》那樣以輕鬆幽默、嬉笑怒駡方式討論時事的電視節目《頭條新聞》。在馬國傳統媒體的缺席下，網絡／社交媒體讓網民進行近用，製作戲仿諷刺的「惡搞」作品，在網上向公衆傳播，創造了獨特的「公共空間」，讓市民對關注的公共議題發聲，某個程度上來説亦是一種政治參與。公仔箱論壇+ X- a* N4 T1 U, ?) F+ w: P: L7 _

有人認爲「惡搞」是一種再創作，因它並非直接挪用原創作品，而是將它改動，加入創新元素，改變意念或事物用途，屬於二次創作的手法之一。2004年美國媒體透過照片揭露美軍在伊拉克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的醜聞，其中一張照片爲一名男子從頭披著一身破麻布，雙手接通兩條電線，只要雙手移動就遭到電擊。蘋果公司將圖像中受電刑的戰俘進行商業「惡搞」，改成某位聽ipod者載歌載舞，結果引來一片指責，蘋果公司被迫收回這則廣告。化名為「銅綠色」（Copper Greene）的紐約藝術家就用它來進行二次創作，將iPod的廣告標語「iPod：一萬首歌曲盡在你口袋」（圖6，10,000 songs in your pocket, Mac or PC），惡搞爲「iRaq」（伊拉克）：一萬伏特盡在你口袋，有罪或無罪」（10,000 volts in your pocket, guilty or innocent），批評廣告消費文化和監獄的虐囚行爲，獲得全球關注。& y$ u, L( \$ f3 J* Y( D" W# D
馬來西亞的「惡搞」作品曾引起國人熱烈討論，網絡創作歌手黃明志在2007年把國歌改編為《我愛我的國家Negarakuku》，道出華人受到不公平對待、警察貪污等國家弊病。不過，多名部長以侮辱國家等罪名，擬援引煸動罪或國歌法控告黃明志，雖有政黨和網友力挺，但黃最後透過馬華公會公開道歉，才平息這場風波。% b6 \8 n: b0 c7 B, v
姑且不論改編國歌的動機和內容的好壞，從黃明志這首歌到地陷照片的「惡搞」／二次創作中的官方回應，看出馬來西亞政府缺乏對幽默感和異見的包容，還折射出現時法律對二次創作中涉及的戲仿、諷刺、營造滑稽，並未予以豁免、除罪。
一般上，若沒徵得版權人同意，對他人的原創作品作貶損性的處理，將構成侵權行爲。但有學者認爲，若版權人認爲惡搞作品有問題，或覺得受到侮辱和名譽受損，可援引誹謗條例來對付之，故建議在版權法中給予惡搞／二次創作豁免。目前，美國、加拿大和澳洲等國家在版權法例上對「惡搞」／二次創作，至少提供了兩種豁免形式。
一、言之有物：在澳洲，法例訂明具諷刺意味的二次創作，即戲仿作品或諷刺作品，均不構成侵犯版權，並認爲真正的戲仿作品，目的是對被模仿作品或其創作人加以評論，諷刺作品則通過諷刺、挖苦和嘲笑等，使人注意某些缺失或愚蠢的特質或作爲，單單滑稽不足够，仿作者須言之有物，或有某些形式的評論。
二、公平使用：在美國，版權條例有「公平使用」（fair use，或譯「合理使用」）例外條文，如何才屬「公平使用」要按個別案件由法庭決定。重要判決之一是，美國嘻哈組合2 Live Crew要修改Roy Orbison的著名歌曲《Oh, Pretty Woman》，詢問過原版權人不同意，但他們依然照改編，變成一首具有諷刺性的《Pretty Woman》歌曲並出了專輯，結果被原版權人控告侵權。不過美國最高法院裁定他們是戲仿（parody），屬於「公平使用」，不算侵權行爲。
今年6月，香港特區政府向立法會提交新的版權修訂草案，草案包括對二次創作的戲仿、諷刺、營造滑稽、模仿、評論時事和引用的作品，只要符合「公平使用」原則，都可納入豁免範圍，但對非商業性或非牟利用戶自創內容（User-generated content）不給予豁免，引發部分團體和網民不滿。& m* @ F: _& I4 q0 s m( B3 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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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來西亞網絡「惡搞」或二次創作的作品日趨繁多，逐漸成爲一種抒發己見、揶揄諷刺時事的另類媒介。香港文化評論人潘國靈指出，「不是所有惡搞都稱得上是藝術，但肯定的是，不少惡搞都是幽默抵死、有批判意識，或最少是讓民間出出氣的創意聲音。杜絕了惡搞，世界會灰色、沉悶許多」。在保障作者版權利益的同時，如何予網民「惡搞」或二次創作上豁免，胥視政府與各界的討論和落實，以體現保障言論／網絡自由和創意發展的努力。

參考資料：
1.翁振輝，《二次創作》，香港：無綫電視欄目《新聞透視》，2012年3月29日播出。tvb now,tvbnow,bttvb5 D6 ^4 X" }* U4 x8 |
2.沈帥青，〈二次創作有價，惡搞無罪〉，香港：經濟日報，2013年07月12日。
3.丘冠文，〈從「笨蛋星巴克」事件，回顧詼諧仿作於英美商標、著作權實務上之爭議〉。
4.瑪莉塔•史特肯（Marita Sturken）、莉莎•卡萊特著（Lisa Cartwright）合著，陳品秀、吳莉君譯，《觀看的實踐：給所有影像世代的視覺文化導論》（Practices of Looking: An Introduction to Visual Culture），臺北：臉譜，2013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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